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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余飞:影视寒冬只是不该有的热闹散场了

「大编剧访谈录」是骨朵网络影视近期发起的系列专题,我们邀请各个类型的编剧,请他们讲述自己的观点和故事。

正值“影视凛冬”一周年之际,他们对“职业寒冬”感受如何?行业洗牌会对他们的创作态度和创作品质带来怎样影响?亲历环境与自身的剧变,他们的职业路径又会发生什么样的转向?当越来越多的观众意识到故事、人物之于一部作品艺术完成度的重要性,编剧是否承担了外界过多的归责?同时,他们也在这里分享对编剧话语权和创作自由的看法。

我们邀请的最后一位讲述者是编剧余飞。1997年入行至今,他参与过数十部剧本的策划和创作,成功拍摄并播出的有二十余部。代表作品有担任独立编剧的电视剧《永不消逝的电波》和担任主力联合编剧的电视剧《剃刀边缘》《重案六组》第三部和第四部。

编剧 余飞

口述│余飞

编辑│晚舟

以下是他的自述:

影视行业出现的“虚火”其实是一个不应有的高潮,为什么是不应有呢?事实上近几年IP大爆发很大程度上来自资本的包装,内容层面的打磨远远不够。要知道文化创意产业不能没有限制地扩张,内容生产的周期性就决定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同样,厉害的作者跟作品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年间大批量地出现。内容产业是一个倒金字塔结构,真正顶尖的作品与人才,只占头部很少的一部分。所以不可能存在几千万部好小说都能改编出去的情况,整个行业的容量也没那么大。

从编剧角度讲,也没有那么多编剧能接手这么多工作。编剧门槛是非常高的,同时也是非常低的。低是因为一般人看不到这个门槛,觉得什么人都能入这行;高是因为检验编剧的最基本标准就是个人有没有播出作品。按这个标准看,能称为编剧的人数量着实不多,为数不少的人写了一辈子也没有播出作品,更不用说更高标准的“好编剧”的数量。

不过平台需要海量的内容来填充片单库,观众分层之后也有类型化的需求,不同的人喜欢看不同的东西,作为平台自然需要在各个类型里都储备作品,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的观众。但从内容层面看,每一种类型里面都会分上中下的等级。事实上,每年能够让观众记住的作品,不超过十部。在这样的内容生态下,泡沫破灭后我们可以看到:开机的剧集少了,其实少的不一定是精品,很可能是那些没有被打磨就匆忙上线的次品。

以我个人感受看,现在行业进入到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创作的路径回归传统方式,新的概念与名词最终还是落脚内容。大家从惊恐的情绪中反应过来,又开始向一个新的方向去发展。

以IP发源地之一的网络文学领域为例,它开始向着纯文学或者通俗文学的方向转化,中国作协也吸纳了一批网文作家,网络文学这条小河会慢慢与传统文学融合到一起,成为一条新的大河。网文创作的内容开始具备经典叙事的文学性与社会性,传统文学也会对网络时代的新议题有所关注,顺便兼顾碎片化阅读时代下的观众审美。

我最近几年都在担任网络视听协会的评委,就发现网台剧的区别正在缩小,很多网络视听作品也都是完全的传统拍摄手法。题材上现实主义的回春也是一种回归,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主旋律也有商业价值,也能拍得很好看。

资本已经看清流量对于收视率的影响有限,平台跑马圈地的时代也结束了,再加上政策与一系列倡议的清晰,之前的波动现在已经平息,不该存在的繁荣自然就散场了。

剧作中心制,已是有担当的编剧们对行业极其诚恳和低调的提法。因为编剧中心制强调编剧这个行业和这份职业的利益、地位与话语权,但剧作中心制是以剧作为主,以它为中心进行内容生产。

在电视剧领域,剧作是决定生死成败的关键。我在早期有些剧本质量一般,虽然剧集本身有许多大腕参与演出,但质量不高,也没什么人知道。而剧作中心制在于并非编剧个人意志为中心,实际是团队包括导演和演员在成熟故事的基础上,将其好好翻译成视听语言。

如果说导演在拍摄的时候,不是为了去完成剧作来设计氛围,对人物的情感与关系进行烘托表现;而是另有私心,比如说为了宣传造雪机而拍个对剧本没有帮助的雪景放进剧中;或者是因为自己开的影视城,为了节省房租水电费使用不合适的拍摄场地。这些与编剧权益无关,但不是以剧作为中心,就违背了剧作中心制的原则。

我们行业的问题在于,一直在强调剧本,却忽略剧本生产者—编剧的价值。没有人不重视剧本,可是很多人只伸手要好剧本,从来不考虑剧本从哪来。实际上如果资方不尊重编剧,没有尊重编剧的工作流程与工作性质、照顾编剧的情绪,好的剧本是没法要出来的。

念叨剧本没有用,关键在于用什么方式来生产和挖掘剧本。一个健康的编剧生态系统需要高水平的策划人或者制片人作为合作对象。第一在艺术上能把关,甚至能启发对方,能给对方好的创意;第二是清楚编剧的流程,知道什么时候该写、什么时候该歇、什么时候该写什么……都能清楚。第三,能够根据编剧的状态能照顾他的情绪,不让他为钱和各种意见去分心。把这些后顾之忧都解决了,这样的合作才可能产出好作品。

但这样的人在行业很稀缺,行业对待编剧的态度就是“掐尖”,看谁已经很厉害就都去找谁,而不是看谁有潜力就去培养谁。此前IP热的时候,编剧行业吸纳了许多由网络作家转行做编剧的人。但严格来说,这些都不能称得上真正的编剧。他们是被这个时代推出来,自身不一定具备做影视剧的能力。

比如说,有些网络小说可能只是详细描述了一种情绪,它能感动了很多人。但这样的小说没法改编成影视剧,没有可落脚的内容。这样的小说本身确实具有话题性,但一旦进入影视剧的生产环节,就会发现比重写还难,因为具体来看,它什么都有没有,只有一股气。在编剧领域,化虚为实是非常高深的技巧,一般人掌握不了。

另一个现象是海量网络小说的骤火,事实证明这不是长久之计,因为很多小说同质化非常严重,这些没有独特创意手法的小说流入影视剧市场,前期声响是很大,但很快就淹没下去。编剧这个门槛很低,同时也很高。很多通过IP转行的人从很低的门槛迈进来,自以为已经入门,殊不知这只是一个过渡区,我做了二十多年的编剧才觉得自己刚刚入门。

很多编剧认为自己把全部精力放在创作上面,只埋头写作不闻窗外事的态度其实是不对的。编剧不是可以单打独斗的工作,它是整个产业上的一环,所以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编剧跟资方合作的时候,某些环节进展不畅,有可能是资方的问题,但也有可能是编剧的问题。这时候如果有一个强有力的协会在中间进行调解,大家心平气和的商量出解决条件,矛盾也就平息下来了。

但现在没有这个缓冲,缺少中间人这环,就相当于编剧跟资方各自按照各自的逻辑去办事,最后很容易导致矛盾不可调和,如果能有中间人代表协会出来协调,双方都会有顾忌。中间人可以提醒编剧有哪些问题做的不对,面向资方也能有一定的话语权,作为中介他跟两边说话都有策略。有策略有方法,这样只要沟通到双方接受一个共同的条件,这事就解决了。

但现在这几年整体上看,行业里各家协会都不太景气,遇到了各种不同的问题,最终反映出来的结果就是大家找不到一个平台和主心骨,能够有事找谁去帮忙,或者自己受欺负了去哪维权;或者说自己现在很久没有接到活,能不能让协会介绍一下;或者自己在创作上遇到困难,想要探讨现在的趋势和方法是什么。

这些都没有,大家只能各自干自己的。现在的情况要么是小范围地聚在一起想办法,或者是全部听资方的指挥一起去完成作品。在这样的境况下,编剧需要变成一个厉害的人,既要写得出好剧作,也能有好口才说服对方,让资方信任你,认可你。

编剧不是一般的作家,它是一个运作体系,不是一个创作体系。他既要创作也要运作,就如同经营一个公司,生产出的好内容也要能找到人买单。编剧行业不是施展独特个性的行业,你也需要遵守职业道德。比如说基本能按时交稿,随时可以找到人;学会尊重资方的意见,如果确实有自己的想法,也要在尊重资方意见的基础上进行说服。

运作系统其实就是会做人,跟人打交道有智慧,做事要自己的程序跟规划,重视法务、财务这些方面。创作系统则需要在有生活积淀和文化积淀的基础上,重视磨练技巧。剧本是编剧信息干货的呈现,编剧通常都会从生活、各种文学作品以及各种一切有可能地方吸取更多的信息。

编剧得是杂家,最好什么都知道。只有知道你才能写得细。另外一个重要的素养是虚构的能力。虚构能力是指“空中起高楼”,现实情况里不可能发生的情况你写出来了。这需要编剧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创造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再有巧妙的办法解决。这属于编剧技巧里面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许多编剧写作是必须要去采访,并且花费很长的时间,直接把生活中的故事都记下来之后才去写。这当然是一种很好的方法,但远远不是唯一和全部的办法,它只是一个最基础的办法。如果编剧能在采访中把生活故事都积累到位了,还有极强的虚构能力,就可以在已经占有的素材生活经验基础上,创造出更多有意思的东西。说白了,编剧技巧到位,相当于你拥有了另一种无中生有的天赋。

毕竟编剧不是当编辑,听完故事之后再稍作排列组合,那只是简单的发挥。但虚构能力可能会对素材进行脱胎换骨的改变和升华。比如你在采访结束之后,有可能会写一个完全不同于采访事实的作品,甚至没有一件事情、一个细节、一句台词原样照搬自采访,但每一个接受采访的人都觉得最终作品直透自己心灵,写的就是最准确、自己都没发现的自我。实际上素材还是那个素材,如果使用足够的虚构技巧去加工之后,这样呈现的作品可能性就会更多,也不会出现同质化的现象。

其实我们的好作品现在的国际影响力也越来越强了,很多像《都挺好》之类的作品卖到奈飞、YouTube这些国外平台上,点击率跟影响力都很不错,我觉得这个算真正的文化输出了。文化输出没有那么难,故事讲好了就能输出。

事实上,咱们中国有很多传统文化是可以通过某个核心的主题去输出。当然这些作品肯定在制造层面上是成熟的,我们需要从讲故事的技巧上努力。如果影视作品过多地讲思想性跟纯粹价值观的东西,它是很难传播的。如果整个故事里有一个核心价值观,讲述的技巧很好,一个悬念接着一个悬念,那就是世界通用的好故事。而且这些悬念和事件的做法和美剧、韩剧的逻辑是一样的。只有创作者接受这个讲故事的技术并使用它,受众才能接受故事背后的思想。

不能全是思想,没有技术。好的讲故事技巧是什么?我觉得就是一个用巧妙和智慧的手法去解决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句话就包涵了一切。首先你要提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任务是什么?很多时候提出的问题就不行,如果提出的问题是1+1等于多少这种类型的,编剧只能回答是二,没法办答出什么花样来。所以首先需要出题的人有本事,比如我刚刚创作完成的《人民的正义》这题目就很吸引人,它能激发我的创造力。

因为编剧作为创作者,你有义务比你的观众高一层,要在更高层面上引导内容向更高级的方向去发展,以提高受众的审美标准,或提供给受众多样化的审美体验。而不是困在现在,只满足现在的情况。要知道总结过去不算什么本事,能够拓展未来才是真本事。迷信数据其实就是跟风,跟风唯一的优点是稳妥。稳妥这个词,从来都是创意的死敌。

创意产业是天才的乐园,抓紧寻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别因为惯性而裹足不前。行业转型期即将尘埃落定,高手要抓紧找到着力点绽放生命。当少年热血再次涌上心头,就是你单枪匹马踩过红线大战风车之时。没有什么不可能,有高度,自然有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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