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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浩不疯狂

文 │ 夏天

截至今日(2月19日),《疯狂的外星人》累计票房19.6亿。

都是由刘欣慈小说改编,都涵盖科幻元素,相比于备受追捧的《流浪地球》,在热闹的春节档里,《疯狂的外星人》显得有些落寞。有影评人为宁浩鸣不平,认为《疯狂的外星人》内涵价值被低估,而更多冲着宁浩喜剧标签走进电影院的观众,因为影片笑果不佳,对宁浩表示了失望。

“我拍的不是喜剧,我拍的是生活的荒诞。”对于这部评价遭遇滑铁卢的新作品,13年执导过6部电影,拿下不少大奖的宁浩,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我觉得这是我最好的一部电影。”

 

他这样形容自己的新作品,“这是我的作品里最像电影的一个电影。它有一个很特别的文化表述,谈到了一些有深度的问题,谈到了很多文化和民族性背后的东西。它像一个导演该说的事儿,并且是用包罗万象的形态去说这件事,这并不容易,所以我对《疯狂的外星人》还是很满意的,这是一部成熟的电影。”

聚焦脏乱差,在破铜烂铁中寻找价值,和宁浩过往作品不同,用《疯狂的外星人》延续“疯狂”系列的荒诞感之余,在自我表达上,始终被焦虑驱使着的宁浩,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荒诞感从何而来

1977年9月,宁浩出生于山西省太原市。

回忆起这座少年生活的城市,他提及的画面与老乡贾樟柯电影中的画面高度重合:半个城区被工厂覆盖,有灰蒙蒙的厂房和轰隆的工业声响,整个城市绿化很少。

改革春风吹进门。尽管作为落后的北方城市,太原反应有些迟缓,这个破败、灰暗的城市最终还是涌入了摇滚乐、当代艺术以及好莱坞电影。这为宁浩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在接受音频节目《故事FM》采访,回忆起这段往事时,宁浩疲惫的声音开始有了起伏,“每天都很兴奋,每天都有新鲜的东西刺激到你——原来摇滚乐是这样的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好电影!这个也很好!那个也很好!——在兴奋之下,你对所有的东西都是憧憬的。”

这一切构筑了宁浩的精神世界。

宁浩自幼喜爱美术,初中毕业后,他考上了本地的艺术中专,专业是“画电影海报”。1996年,中专毕业后,他赶上了“工作包分配”的末班车,被安排到太原市话剧团司职舞美设计。那时的话剧团不能商演,资金窘迫,每个月只能给员工发100多块的基本工资,号召他们自己找活儿干。宁浩就又同时在太原自行车厂里打工。

一年后,宁浩离开了话剧团,带着2100块钱,从太原来到了北京。

学了10年画, 宁浩打算继续进修美术,却在成人高考的体检中,被检查出了色弱。命运不只和他开了这一个玩笑,打印机被发明、普及后,市场不再需要“手绘电影海报”,他所学的“画电影海报”专业,成为了一门被淘汰的手艺。

这让宁浩初次产生了被时代抛弃的焦虑。为了生计,凭借着美术功底,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了摄影。在北师大念大专时,他主动请缨给唐朝乐队拍照,借了相机,边拍边学。在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如何使用胶片摄影时,数字影像一跃成为了市场的主流。

宁浩是这样描述这段岁月的,“中国经历快速发展的过程,就有大量碰撞,新生事物不断涌入,不断迭代,还没有来得及接受一个新事物,它就变成了旧事物了,所以就有很多荒诞的场景。”

理解了这段经历,或许就能理解宁浩电影中的荒诞感从何而来。

宁浩曾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里,分享这段被时代“抛弃”的经历。那是他最迷茫、最焦虑的时期。他总觉得,自己在不断地追逐着某些东西,却仍会害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被奔流着的浪潮无情甩下。他意识到没有人能幸免,没有人能躲过这场角逐后,“所以我就坐那儿了。我不想干了。我太累了。我只想去看看那些同样赶不上,同样坐在那儿的人。”

在他看来,这个迅猛变化的时代,最值得被记录的地方,就在于这股错位的荒诞感。

成为导演

“我不信了,活人能被尿憋死?”

这是《疯狂的外星人》中,男主人公耿浩的口头禅,这位同样即将被时代抛弃的耍猴人,同时也是永远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小人物。一如既往的,是宁浩想要在电影中表现的,落伍的人,被淘汰的人,被时代甩下的人。而和他电影中的主人公一样,这股害怕被时代抛弃的焦虑感,在电影之外,一直驱使着宁浩,不停的寻找着新出路。

从手绘电影海报到摄影,从摄影再到拍摄MV,再从拍摄MV到拍摄电影,宁浩或主动、或被动的,一步步完成着自我的进阶。谈及电影对于他个人的意义,他承认,“早年它是一个最合适的赚钱工具。”而随着这些年的逐步深入,“我觉得它(电影)就是我理解人生的一种方式。”

在解读“电影”这一载体时,“取缔”是他用及的最多的词汇。他认为电影是可以取缔文字方式的新一代信息记录技术,而互联网则是可以取缔印刷术的方式。两者结合,改变的是人类传递信息的方式。

《香火》是宁浩讲述的第一个长片故事。

故事的灵感来源于他熟识的一位和尚。在艺术中专里学习“画电影海报”时,一名和尚经常出入学校,在他们的学生宿舍里睡觉、看书。和和尚交流的过程中,宁浩发现,和尚也有困惑的时候,比如,该去往何方化缘?未来如何生存?最终,和尚给自己明确了一个目标:当一个寺庙的住持。后来,宁浩来北京后,与和尚有过交集,再后来,和尚真的在山西的一个村子里,修了一座寺庙,当上了住持。

在拍摄这部电影之前,有人曾表示要投资,而到了开机,宁浩也没等到这个钱。因为不想因为“等待”投资,打乱自己拍片状态和节奏,宁浩把之前拍MV攒下的15万积蓄全投了进去。后来《香火》参展了洛迦诺国际电影节,还在东京银座电影节拿了最佳故事片奖,宁浩自嘲道,“我相当于用自己的钱换了两个不能吃不能喝的奖项。”

有趣的是,从这部片子开始,每拍一部新片,宁浩就给自己买条大粗金链子,用他的话说,“虽然是金链,但自带一种工人阶级的气质”,用来时刻提醒自己:我是个粗俗的人。

宁浩的第二部作品《绿草地》,灵感则来源于一幅草原上的画。还名不见经传的宁浩,再次遇见资金难题。宁浩妻子爱娜从她父母那儿凑了10万,再加上制片人的10万,拼拼凑凑,终于顺利开机。最终《绿草地》入围了柏林、香港、上海国际电影节,“但我投进去的钱最终还是没拿回来,又亏了一笔。”

然而就是因为这部片子,宁浩被刘德华发掘,成为后者发起的“亚洲新星导演”计划中的一员。命运从此被改变。

宁浩以“包单”的方式,接拍下了《疯狂的石头》,制作费固定为300万,费用有剩下的,就是个人赚的,超支了得自己想办法填上。影片上映后,不管多么卖座,导演一分钱也拿不到。

宁浩在一篇回忆性的文章里写道,“拿到钱后,我先挪出15万元放在一边,这是我要赚的钱,我必须用剩下的285万元把这部戏拍完,多一分钱都不行。我对着镜子发誓:这次要是再贴钱,我就是孙子。结果,拍着拍着钱就不够了,我把我的15万元导演费搭进去,还是不够。我又在拍戏的同时去接拍MV来补贴拍电影短缺的资金。”

杀青以后,他觉得挺绝望:“我这算是干的什么事儿?人家干活是赚钱,凭什么我卖一次力就亏一次钱?”他甚至忍不住问妻子爱娜:“我能不能靠电影活下去?”她只说了一句话:“胡思乱想。”

最终,《疯狂的石头》大获成功,以300万的成本撬动了近3000万的票房,引起轰动。《人民日报》在当年文化版年终特刊上,这样评价这部电影:《疯狂的石头》的成功,让人们在开始厌倦商业大片带来的视觉盛宴后,重新意识到,电影的魅力应该来自于一个好的故事。坚持用影像讲述现实生活,似乎昭示着国产电影的另一种可能。

宁浩进阶史

在《疯狂的石头》之后,宁浩趁热打铁,拍摄了《疯狂的赛车》。

尽管从《疯狂的石头》中的三线叙事,进化为更复杂的五线叙事,宁浩曾坦诚,《疯狂的赛车》是对前者的一次模仿。这部电影,让宁浩成为了继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之后第四位迈入亿元俱乐部的内地导演。

在“疯狂”系列取得成功后,宁浩并不止步于此。

以电影《无人区》为节点,宁浩开始探索和“疯狂”系列时期不一样的拍摄理念。开始把更多自己关于生活的、人性的思考投射到创作里。这部电影最终历经6次撤档,4年后才得以与观众见面。宁浩想拍人脱离社会之后的动物性,并借此完成了对中国西部片的探索。

在《无人区》被封存的日里,宁浩拍摄了电影《黄金大劫案》,遭遇了首次口碑上的滑铁卢。宁浩日后回忆道,那是一部正常的电影。只是在类型化的探索上,他往前走了一步。《黄金大劫案》的遭遇让宁浩认识到,观众不仅仅满足于他在类型片上的创作,“这让我自己搞清楚一件事,我不是个职业导演,我得有话说的时候再说,没话说的时候就帮别的导演。

在这之后,“感受到周围的人都有一种迷茫。”他拍摄了电影《心花路放》,用一种闹腾的方式呈现了一场中年危机的救赎。

5年后,监制多部影片的宁浩,带着《疯狂的外星人》回归。

和宁浩其他作品中的主人公一样,电影中的两位主角,都是被时代抛下的人。之所以选择刘慈欣短篇小说作品《乡村教师》进行改编,宁浩同样是出于对荒诞感的追寻。“它们都讲述了一个极其卑微的因素无意中产生了极其关键的作用,拯救了一个巨大的群体,而这个群体却一无所知的故事。”

他这样界定自己创作的故事。除了主人公都是快被时代淘汰的小人物,“疯狂”系列讲述的是同一种故事:一个人和一个有毛病的世界在斗争,这个主人公从头到尾不发生任何转变,他进入到有问题的世界,把这世界给纠正了。所有的问题都是稀里糊涂开始,又稀里糊涂解决的。

而《无人区》《心花路放》是另一种故事:一个有问题的人,修正了自己。《无人区》将一个坏人扔到一个更坏的世界,在以恶对恶的过程中,把自己修正了过来。《心花路放》则是一个受到伤害的好人想当一个坏人,用一个坏的方式解决问题,而最后得到了一个改变自己的结果。

始终焦虑,始终向前

十几年过去了,宁浩依然焦虑。这种焦虑感,同样体现在他的电影里。

拍《香火》碰上临时撤资,不想一直等待投资,把15万积蓄搭了进去;拍《疯狂的石头》时,知名演员孙红雷对剧本感兴趣,愿意免费演主角,条件是得等两个月,不愿等待的宁浩,选择了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演员郭涛出演;电影《无人区》的主角本可能是刘德华,但也因为档期对不上,从不等人的宁浩,选择了与徐峥合作。

在近期接受媒体《三声》的采访时,他坦言,直到现在,“总担心一觉醒来剧本就过时了。”

在此次对谈中,宁浩提到一个细节,一年前,第一次听到区块链和比特币时,他甚至再次产生了被时代抛弃的感觉,“在这种快速变革面前,每个人都面临被淘汰的焦虑,我相信在这当中没有人淡定的。我只能努力,跟头把式地跟着跑。”

与焦虑相伴多年,他早已接受了焦虑的恒常性,也接受了它的无解。“作为人类本身就会持续焦虑,人类容易焦虑,是不稳定状态,我们在发展迅速的时代,感知得更清晰。没有办法,只能用荒谬和可笑来面对这种绝望。”

2012年,宁浩成立“坏猴子影业”,并在2016年9月,推出了培养青年导演的“坏猴子72变电影计划”,签下10位导演,后增至14位。当代、趣味、本土、批判、创新,是此次计划中作品被赋予的关键词,“当代”被放在了第一位。

《我不是药神》导演文牧野,就是在这个阶段被发掘的。他与《绣春刀2》导演路阳,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都曾提到,作为监制,宁浩对剧本的判断非常精准。

尽管宁浩多次在采访里表示,在“坏猴子72变电影计划”中,自己扮演的角色是帮助年轻导演找到自己的方向和定位。但对于已经在电影界摸爬滚打13年的创作者而言,创作上仍具备巨大的不可预知性,培养青年导演,不能不算是焦虑的宁浩,让自己的电影事业走向平台化、工业化的一场未雨绸缪。

公司为什么起名“坏猴子”?这是宁浩在电影轨道上越走越顺,当上老板后常被问及的问题。

答案与宁浩小时候在动物园里见到的一只猴子有关。那只每天在动物园里抱着一棵树晃啊晃的猴子,多年后让宁浩联想到了自己,“我被囚禁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在这个次元的宇宙当中,我们既然走到了这棵树上,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就好好晃这棵树吧。”

很多年后,有人再次问起宁浩,你为什么拍电影?他又想起这只猴子。“我心想他妈的,我就是那个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你们问我为什么拍电影?我不拍电影干啥?拍电影就是晃树。有啥意义?人生都没意义,它能有啥意义?正好你旁边有一棵电影的树,你晃这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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