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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姜伟丨满座喧哗,知己何寻?试图硬碰时代风口的《猎场》如何面对争议

姜伟的作品还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口诛笔伐”。

《猎场》至今已播出26集,争议一直未断。制作,演员,剧本,方方面面都有质疑,甚至有人直接下结论称“《猎场》扑街”。过去凭借《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潜伏》《借枪》等作品在观众心中享有至高地位的传统创作者突然被拉下神坛,扑面而来的争议让姜伟有些意外。

从已播出的前26集能看出《猎场》的“野心”不小,郑秋冬多次卷入的时代风口,折射了多个社会大事件:2006年的走私冬虫夏草骗局; 2007年的股灾,随后是疯涨的房价、疯狂的传销。对于一部行业剧来讲,这样的设定以猎头这个职场线索,串起了大开大阖的大局面、大变动,这远非一家医院、婚介所等职场常用桥段所能覆盖的。同时,姜伟本人依然保持着高度理想主义,剧中每一个人物都并非外化的功用人物,都有立体的优缺点,有完整的成长逻辑,有迷失、有追求。而台词中的线索和隐喻,可能并非第一遍观剧就能完整解读的。这样的制作,显示了一个创作者保持现实主义创作原动力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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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剧集也在多方面饱受争议:不讨喜的情感戏、不鲜亮的服道化、被吐槽拖沓的前三集等等。《猎场》如今的舆论境遇,问题究竟出在哪儿?是直面现实的层面不被理解?还是创作者连续几年闭门创作反复打磨的品质之作脱离了市场需求?又或多年来积攒的创作经验已经不适宜现在追求快节奏的年轻观众?

在满座喧哗中,姜伟抱着开放的心态,连续接受了多家媒体的专访。骨朵从四个层面梳理了主要的舆情争议,11月17日晚,《猎场》导演姜伟在骨朵专访中对此一一作答。作为拍戏多年有过多部代表作的传统影视创作者,对于自己写作目的的坚守、冒险和对时代变迁的反思,始终都没有停下。从这个专访中亦折射出一个创作者本人所面临的境遇。

以下是访谈的部分摘选。

创作者的态度和立场

“我追求的现代感,现代人生的的现代感,体现在郑秋冬的精神层面上,精神家园的重建,而不是穿得多漂亮,多高级”

骨朵:从《潜伏》到《猎场》,你觉得自己的创作水平有变化吗?

姜伟:对编剧来讲,年纪越大,可能在创作上精力体力越弱,会更慢一些。

骨朵:不应该是年纪越大越有经验吗?

姜伟:经验决定内容,决定不了速度。比过去写东西,因为经验丰富之后,写得更自如。这个戏我写得挺无缰的,挺信马由缰的。我以前写的时候比较规矩,比较正统,这个戏我写的时候比较撒得开。以前注重完形,现在更多像沙画似的。

骨朵:《猎场》是一部现代剧,职场剧,不少人看了前面几集之后,对造型和部分质感不太满意。但也有人争辩说“这个就是姜伟表现的高级感”,您觉得您要展现的那个高级感是什么?

姜伟:高级感这个词我是没有用过,可能是网络来的词,我想的词是现代感。

我在拍戏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一批特别年轻的创作人员,可能有美术、服装、化妆、造型这一类的,突然把造型服装外观这套东西提得特别高,而且投入特别大。我觉得可能跟韩国有关系,这么长时间韩剧进来,韩国的明星进来,中国的明星从韩国镀过金之后回来,这样就形成了一种对外在造型特别在意和特别严格的要求,这个要求一下就盘活了一个过去不存在或者很弱小的行当,就是造型。

据我所知,拍现代戏去韩国买服装,买服饰,鞋、裙子怎么搭配,裤子怎么搭配,什么样的眼镜、耳坠、项链,都追求到牙齿了。对这个层级的追求,以前听说过,但我第一次认识到,这次摆到我面前了。我的态度就是,能做到就做到,但我对拍戏来讲,我不把我的戏生死存亡寄托于此。

骨朵:但是服化道造型这些已经成为行业共同关注的了,已经是一个并不新鲜的宣传点了。

姜伟:可能是在别的方面、戏的主要内容方面没有宣传点了,可能会选择这个(宣传点)。

如果把这个点抓过来问我,你这戏为什么不这样做,为什么做不到这样?或者你的戏不是穿得极其洋气,不是高大上那种,就不叫高级感。但是我会说,我追求的现代感,现代人生的的现代感,体现在郑秋冬他的精神层面上。

他的一切都破坏了,有再重建的勇气和信心,而且一直高自律地要求自己走到权力的最后,就是精神家园的重建,这点喊出来特别容易,你把它落实到戏上试试。

精神家园重建,你首先得看到精神家园是不是受到了破坏,受到破坏有了损伤之后再去重建它,再去保护它,再使自己变得崇高起来,有一个健康人格的确立。后来郑秋冬健康人格重建后,他成为了顶天立地的人,无论他从事的事业,还是他精神层面的高度,对于自我的评价,对于自我价值的看重,以及牺牲自己帮助别人的奉献精神,这种精神高度的展现,我认为最是现代化的阐释,而不是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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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要穿上顶级衣服的话,胡歌是中国男演员中最好看的一个。

骨朵:故事、质感、时尚感,你最在乎的是哪一个?

姜伟:故事是我最在意的。

骨朵:你觉得创作者需要紧跟潮流吗?

姜伟:创作者应该紧跟时代潮流,而不是风潮。紧跟时代潮流是没有问题的,潮流有很多潮流,这段时间兴穿什么,这段时间兴染头发,连古装戏都染头发了,穿越玄幻也都染了,那段时间又兴韩流,在我看来这个潮流不跟也罢,这不叫潮流。

创作者与观众的关系

“我们会想到网络上埋伏着一支神奇的部队,他们在天天看电视剧,用网络的方式。但是我们要把这两波人都讨好了,都能满意,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拍电视剧有这么多种观众的话,把他们研究透了,有可能拍出来是广泛受欢迎的。但是三五年里,这个差异会成为很多人的陷阱。”

骨朵:你觉得现在的观众变挑剔了吗?审美变高了吗?

姜伟:观众是分年龄层的,现在中国产生这些剧,有比较传统的,有比较时尚的,有比较厚重的,有比较浅薄的。我们看这些比较浅显浅薄的戏,它为什么有那么多观众,它为什么有它的市场?我们可以想到,今天有一批观众,他们还是孩子呢,给孩子们拍戏,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

骨朵:你觉得创作者和观众之间的位置应该是什么样的?

姜伟:我肯定是以我为主,会想到观众,我绝对不迎合观众。

电视剧创作20年下来,都是给电视台拍电视剧,电视台观众习惯性认为是中老年人了,突然间谁都不放一枪一弹,不贴个告示,也不声明一下,说电视剧观众有一大批跑网络上来了,他们可以口诛笔伐你们这些老东西,但是对我们的创作经验和创作过程来说,还是在给电视台那些人在写戏。

我们会想到网络上埋伏着一支神奇的部队,他们在天天看电视剧,用网络的方式。但是我们要把这两波人都讨好了,都能满意,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拍电视剧有这么多种观众的话,把他们研究透了,有可能拍出来是广泛受欢迎的。但是三五年里,这个差异会成为很多人的陷阱。

我知道,网剧现在有了,它的概念、定位和服务观众群体是很清楚的,直接对着走,根本都不用想电视剧旁边坐着那些中老年观众们以及朝九晚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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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朵:你在创作《猎场》的时候,想的还是电视台的那些观众吗?

姜伟:我不是想,我的创作惯性还是从以前那种习惯中过来的,但是要说想没想到网络这个天地,太想到了,因为我在学校里工作,跟孩子们打交道,他们整天想什么做什么,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但是我绝对不会说,网络还有那么多人,我替他们写吧。那我一定会丢了西瓜也丢了芝麻,非把胯拉了不可。所以不能硬做,你只能做到一定程度的兼顾,要想说做到位,那是不可能的。

骨朵:现在很多人创作的时候不是迎合的姿态,是跪舔的姿态,他跪在地上仰视,他的关系是这样的。

姜伟:那样的人我不想做,我也希望不要有那样的人。有那样的人的话,我会觉得他的东西可能会出现做出来了,也不一定能达到他目的的,失去了自己,也失去了观众。

对《猎场》剧情讨论的回应

“我觉得观众不是没看懂,他们看得很懂,只不过是理解不同,或许每个人的情感价值判断不一样。或者跟个人近段时间情感经历不同有关系,也可能自己对剧中的角色人物的私下喜爱程度不一样。”

骨朵:现在很多剧喜欢在前三集赶紧抓住观众,不少人看完前三集之后反应说太慢了,你怎么看?

姜伟:其实现在这个说法很多,但是国产剧来讲,我不知道很多剧指的是哪些剧?上来三集抓住人了?

创作队伍的现状,我还是了解的,想做到快就能快起来吗?想做到好就能好起来吗?谁不想做好戏。更何况情感剧你给我做快试试?杀人越货的戏你做快好做,谈情说爱的戏你给我快试试?对于戏的开头部分,前三集前一集该具备什么样的理念控制它,我认为我比观众清楚。

骨朵:为什么开篇那么多情感戏?

姜伟:后面的情感戏也不少(笑)。对这个戏来讲,情感戏就是不少,不是说为什么在开篇那么多,开篇还有那么多情节戏呢。开篇前三集,他从北京到了外地传销被捕,这情节慢吗?第三集被捕入狱,第四集结尾就出狱了,这速度慢吗?

骨朵:你觉得这个节奏是正常的吗?

姜伟:我觉得是正常的。可能观众不太愿意看胡歌变成一个草根跟一个女孩谈恋爱。我这样把责任推卸给观众有点不负责任,我不想这么做(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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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朵:根据观众的讨论,对于女演员(女主角),如果换一个人是不是能更好一点?

姜伟:我写的时候这个戏谁演鬼都不知道呢。换一个人观众也可以找到他们的理由,因为观众很多,创作者最好不要跟观众辩论,他们的发言权跟我是平等的,我们是平起平坐的,所以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听。至于说引出了我的个人思考,就是我的权利了,我认为没有对和错的问题。

骨朵:在宣传过程中,《猎场》带有你极强的个人标签,大家会拿你以前的作品与之对比,你怎么看?

姜伟:这很正常,一个人出了新戏之后,大家对他戏评论,扯到他以前拍的戏,这是一个特别合逻辑的思维过程。比如新出来一个剧,我要判断的话,我就想,这人之前拍了什么,他想到了,想到之后,随之而来的一个结果就是对比。

如果过去像现在网络平台这么自由这么随意的话,我不知道那时候会是什么样。

骨朵:《潜伏》如果现在播的话,弹幕会飞成什么样?

姜伟:弹幕我都没看过(不好意思的笑了)。

会否做网剧与“不高产”的创作者

“从个人表达上来讲,网剧和电视剧是一样的,不管艺术形式如何,以后以及永远都会以剧本为核心。”

骨朵:你平时关注网剧吗?

姜伟:嗯(思索了十秒钟),我看过《纸牌屋》,但只看过几集,我看网剧、美剧或者韩剧,通常都是看前面几集,我觉得看前面几集,都看明白了似的。

骨朵:你看过《请回答1988》吗?

姜伟:我看过《信号》(骨朵:看来您确实喜欢悬疑推理。姜伟笑了)。

骨朵:之后再创作的话,会不会尝试网剧等新的形式?

姜伟:(思考了一下)不一定,会的。网剧或者电影,这些新的形式,很有可能,我愿意。从个人表达上来讲,跟电视剧一样的,我拍个36集的电视剧等于是网剧的三季。

骨朵:你以后在创作的节奏上,还是这种两年出一部的节奏?还是说您可能通过培养新人的方式,让公司的戏一年有两部三部?

姜伟:可能还是我自己做,因为我试过培养新人的方式。不对,那就要老天爷给你机会,让你选对了人才可以。

骨朵:你个人的创作节奏呢?

姜伟:我到了岁数了,可能变化会小,会安步当车,以比较稳定的速度在走就行了。我的创作,虽然你们说不够高产。其实那天我们算了,我有多少个戏,我就有多少个乘以2的作品,因为既要写,又要当导演。对导演来说,我当导演拍过7部戏。作为编剧来讲,我写过7个剧本。作为编导来讲,我办了14件事。

《猎场》播出后对舆情的反思

“我觉得你可能过度地看待负评对这个戏的影响,以及负评对我的看法的影响了。其实,就是天空飘来五个字。”

骨朵:你有没有关注《猎场》播出之后的舆情和评论?

姜伟:我关注得很少,因为我的网络生活比较匮乏,但是别人会转给我一些帖子,或者微信跟我说一下,我也会上网看一下,还好吧,正面的声音还是蛮多的。

骨朵:大家转给你后,你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姜伟:大家转给我的正面的负面的都有,我以为净转给我这些(正面的),结果他们把负面全转给我了,他们太狠了(笑)。

骨朵:把负面转给你,当时他们怎么跟你沟通这些事?

姜伟:没有沟通,就说你看,你也有这一天,可能是这个意思。

骨朵:你看到这些包括正面和负面在内的评价之后,觉得跟之前的预期差别大吗?

姜伟:有些差别(笑),因为预期我可能想到的是更美好的一个舆论氛围,更让人欣慰的,其实对于负评,我是看得挺开的。不是说我不想让它有,而是说我没想到是这么早。

骨朵:觉得大家那么不踏实地看剧吗?

姜伟:那就攻击人家了,就是没想到那么早,现在跟所谓刚开始播的时候也有距离了,好在现在的评论比那时候好得多的多了。

我觉得大家能够跟着戏走了,能够认可一些剧情的发展和反转,可能这些反转在职业工作上大家反应相对少一些,在生活中,尤其在情感上反应多一些。这个也是没办法,就跟养孩子似的,你把戏写出来了,拍出来了,一放,它自己有它的生命了,现在人们怎么说,它也不可能产生新的方向,产生新的内容,它还是它。就是把它夸成一朵花,它也不能比现在更好。说它什么都不是,它也不会比这种判断更糟,它就是它了,它就是有生命的一个物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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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朵:刚开播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大家的评论(负面)过于早了?

姜伟:客观地说,存在的就是现实的。早是主观的感受,对于主观来讲,希望永远没有负评,但是这个怎么可能,只要有就认为早,这是我的主观感受。当戏播出的时候,随之就有评论,有正评,有负评,都很正常,主观上感觉早,就像主观上永远不会嫌正评来得早一样。

如果我是第一次拍戏,我肯定会这样想,但是我不是天真的人已经很久了,拍了20年戏了。

骨朵:自己看到《猎场》的正负面评价,你个人感到观众不满意的地方在哪儿?

姜伟:情感方面。一个现代戏有工作和生活两大块。生活中有一块是吃喝拉撒睡,还有一块是情感。情感中有兄弟、父母亲情,还有爱情。但是对这个戏来讲,别的情感少一些,在生活当中,爱情的关系代表的面更宽一些,它几乎是郑秋冬生活的一大部分。生活中没有在他吃喝拉撒睡上花多少笔墨,所以情感方面可能观众的关注度比较高。

这与胡歌的偶像魅力有关系,见有人跟他好了,谁要离开他我就讨厌谁,你不能背叛他,不能拧巴,要让他心情好,总之是没来的时候你来就不行,你既然来了,又走了,也不行,反正你不能让他不高兴(笑)。

骨朵:《猎场》播出后出现了这样的舆论状况,你会不会觉得是之前观众期待过高了?

姜伟:这样等于是观众有什么误解,我不愿意把这个责任推给观众。

但是现在看,最初的关于职场的大肆渲染,可能第一脚没有真正地踩到职场上去,他早年是草根青年,他在盲目打拼中逐渐走向职场,走向人力资源行业。对我们知道整个剧情的人来讲,这是我们表现得特别新颖的地方,是我们的主战场,所以我们拿这个做主宣传。

但走向主战场的过程可能在宣传中有所忽视,大家的期待不能叫过高,它是没有对上,叫错过了。如果先宣传小人物打拼,这条过去之后,再步入职场,从普通职场走上高大上,这样给观众纠一下偏,或者引导观众的认识,可能更有意思。不是期待过高,而是期待和我们的戏没有对上。

这其实是一种经验,我想这就是财富,对于以做内容为主的公司来讲,这一点小小的偏差,我称之为小小的偏差,对于未来的发展,会有巨大的启发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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